徐高：父親

【連網】再有1個月，父親辭世已整整3年了，早就想寫一點文字以作祭奠，但心很難靜下來，夜闌人靜每每想起與父親周六飲酒的那個約定，淚水便潸然而出。淚眼朦朧中和父親相處的點點滴滴往事也逐漸清晰起來。

父親生于1943年，幼年的他在上海一直生活到13歲，這段經歷是父親一直引以為豪的談資。農閑時村子里的鄰居們聚在一起閑侃的時候，父親經常大聲地炫耀：“在你們還沒見過電燈電話的時候，我們家就樓上樓下電燈電話！”然后他又繪聲繪色地給鄰居們講述他翻墻頭去偷資本家花園里石榴吃的故事，引得鄰居叔叔大爺們嘖嘖稱贊，一生潦倒的父親心里便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其實，父親是有發財機會的。1985年，在我上初二的時候，祖父一個在安徽做官的兄弟回鄉省親，與父親交談中得知家鄉較為貧困，且掙錢無門，便動員父親組織民工去安徽，記憶中好像是安徽明光那里有一條池河要河道清淤，工程量非常大。父親為慎重起見專門去了安徽一趟，回來后便從家鄉組織了將近200名民工雇了很多輛大貨車將挖掘機、手推車和人全部運到了安徽。以后有大約一年的時間沒有見到過父親。聽往返安徽的鄉親們說，父親在安徽掙了大錢，起碼要有10萬元。祖母與母親聽了都非常高興。我們甚至都有了去縣城買房置業的打算。可是父親在一個周末的下午到家后僅帶回來800塊錢。后來聽一個同去安徽的親戚講，按照當時包工程的普遍規則。作為包工頭的父親的確能夠賺到10萬多元，但是父親堅持按照最低點提成，而且所有的請客吃飯打點費用都自己掏腰包，所以根本就賺不了錢。母親偶爾埋怨父親說一年掙800塊錢還不如在家時，父親總是哈哈一笑說，金錢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處幾個好朋友就是最大的財富。數年之后因為何故記不清了，我們家庭陷入困境。父親急需用錢，便有把握地向當時那些賺了大錢蓋起洋樓的朋友借錢，沒想到那些朋友以各種借口拒絕了；但是父親一點也不生氣，一次酒后父親跟我說，這些人都不容易，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這么久了我去借錢人家好酒好菜招待我已經非常感謝人家了。

祖母去世的時候，父親已經56歲了，處理完祖母的后事后，父親像一個孩子似的號啕大哭。記憶中父親是從來不敢違逆祖母的。上個世紀八九十年代，農村文化生活非常貧乏。村里露天電影一年最多能放幾場，大多數農閑的時候，老百姓都喜愛聽民間藝人用工鼓鑼說唱的老板書。每次聽完古書，次日吃飯時父親都會原原本本地把故事內容講給祖母聽，老人家聽得津津有味。說書人走了后父親不知從哪里找來一些線裝本古書一本一本在家有板有眼地說唱給祖母聽。像《十把穿金扇》里陶氏兄弟的故事至今我還耳熟能詳！

父親的脾氣還是非常火爆的，在成分論的年代里，因為祖父的原因，我與伯父家的10個孩子在學校里難免會受到一些小欺負，只要是父親知道了，他二話不說立馬趕到那些同學家里與他們父母論理，甚至拿出要與對方同歸于盡的架勢，事情的結果往往是對方父母登門道歉了事。我們也因此少受了很多欺負。

雖然僅僅受過初中教育，父親的毛筆字功底還是有一點的。至今依然記得，每逢春節寫春聯的時候，家里大門春聯上都是固定的“忠厚傳家遠；詩書繼世長”或者是“向陽門第春常在，積善之家慶有余”父親非常固執地相信因果循環，像“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舉頭三尺有神靈”等勸人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的話在我幼小時就受到了熏陶。父親還經常教育我們做事要“心無掛礙”。及至閱讀面寬了之后才知道這是《般若波羅蜜多心經》果德分第五里的，“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如此看來，說父親是佛系老人也并不為過！

70歲以后，父親身體依然健朗，每次回家他都要與我喝幾杯，聽我吹牛是他晚年最為高興的事，言談中他流露出很想在我方便時能抽空陪他到上海滬太路他年少時生活過的地方去看一看，我慨然應允。想著父親至少能活到80多歲，就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一晃就是好幾年，父親見我每次回家都匆匆忙忙吃完飯就走也再沒有提起。2018年農歷四月初九（星期三）下午四五點鐘，好幾個禮拜沒有回家的我突然接到父親打來的電話，他問我是不是工作忙了，怎么好長時間沒有回家的，然后告訴我家里準備好了幾十斤新米，讓我有空周末回家去拿。正在與客戶談事的我很匆忙地回復父親：“這個周六一定回去陪您喝酒！”然后就掛了電話。沒想到這是我們父子的最后一次通話！周五凌晨，父親在睡夢中溘然長逝。事后聽母親說，接完電話后父親非常高興，周四就讓母親到街上買魚買肉，說我周六要回家與他喝酒。母親把魚肉都買回來了，父親卻永遠失約了。

畢淑敏說：“我相信每一個赤誠忠厚的孩子，都曾在心底向父母許下孝的宏愿，相信來日方長，相信水到渠成，相信自己必有功成名就衣錦還鄉的那一天，可以從容盡孝。可惜人們忘了，忘了時間的殘酷，忘了人生的短暫，忘了世上有永遠無法報答的恩情，忘了生命本身有不堪一擊的脆弱。”

父親走了，帶著對子女深深的掛念。留給我們一個永無償還的遺憾。有一些事情，當我們年輕的時候，無法懂得。當我們懂得的時候，已不再年輕。世上有些東西可以彌補，有些東西永遠無彌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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